残酷儿的爱与性:每个人的身体都有美,只是你没有看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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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幽黯国度:障碍者的爱与性》书摘,透过穿铁鞋男孩智坚的生命故事,看见同志身障者的性需求。

穿铁鞋的男孩

认识智坚是好久以前的事了。

那时我在地下电台主持一个小节目,他是负责的录音师。每回录音前后,我总爱窝在音控室与他东扯西聊,讨论空档放什么音乐,抱怨一下恼人的人事纷扰,羞涩的他总是微笑倾听,不怎么发表意见,一双见识过人世沧桑的眼睛里的暖意,让我确信不论说了什么,他都可以接纳,而且保密到底。那是种难以言喻,又异常确信的感受。

辞去主持人之后,我再也没见过他。偶尔在计程车上听到该台节目,他神情专注倾听的模样浮现脑际,产生一种淡淡的思念。我不是没想过打个电话问候一声,别扭的个性却老在拿起话筒的一刻又放了回去。就这样,二十年过去了。

有回与琪姐(纪录片导演陈俊志)同坐高铁北返的路上,他无意间提起有人正在筹组提供障碍者免费性服务的团体,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。有人心甘情愿做这种事?真的假的?

隔了两年左右,这个名为“手天使”的义工组织举办分享会,我在好奇心驱使下跑去凑热闹,台上名叫 Vincent 的男子正条理分明地诉说创办理念与接案经验。那样的神情与姿态,我是熟悉的,可那样壮硕的身材与满满的自信,却不太像我认识的智坚。要不要上前相认?万一认错人,或是他记不得我了,那不是很糗吗?内心小剧场搬演了好几回合,我终于鼓起勇气走向他,他热情的拥抱,立刻化解了我先前的疑虑。

昔日瘦弱的文青,变得自信自在、沉稳坚毅。是什么样的力量与信念,支持并感召着他有如此巨大的转变?

“生命中有些东西已经铺陈好了,只是你愿不愿意承受。参与同志运动以后,我发现‘性’是一种手段,拿掉了‘性’,做任何倡权就软了,没有任何力道,这是老天给同志很大的武器。如果能够翻转‘性’这样被污名化的东西,才是本事,如果你愈害怕它,就会被它吞噬,与其被它吞噬,不如去驾驭它,让它变成自己的武器。再加上残障的身分,我想既然已经这样了,何不把自己的缺点转化成优点?这样翻转了以后,好像还蛮成功的。”

他没有停顿,不用草稿,一口气说了一串,字字珠玑,每一句话都堪称经典。长年四处演讲、南北征战的经验,让过去害怕面对群众的他,如今已是障碍圈与同志圈的风云人物。我觉得自己找回了一位老朋友,也好像交了一位新朋友。(推荐阅读:残缺的温柔:捕捉身障者真实生活的酷儿摄影

障碍的智坚,一望即知,因为他的轮椅;同志的智坚,过去他隐藏得很好,没什么人知道。但“障碍”与“同志”这两种身分,让他最不能接受的,反而是前者。他绵延道出在流转生命中遭遇的压抑、自省与无助。

他出生三个月,刚学会走路就得到小儿麻痹症,看过的医师,吃过的药,多到数不清,也记不得了。成长中恍惚的忧伤与苦楚,生命的质疑与叩问,他以为是障碍者的宿命,既然如此,就忘了吧。

有些记忆或可洒脱地遗忘,但有些记忆,就是忘不掉。

那是四十多年前的往事了,妈妈带他到山上求助神医,同行还有另一对儿子小儿麻痹的母子。途中两个孩子接续发生抽搐,那是感染小儿麻痹病毒常出现的症状,智坚妈妈没有犹豫,立刻将汤匙塞进他嘴里,就怕他咬舌致死,另一位无助的妈妈却做了痛苦的决定,眼睁睁看着孩子抽搐至死,在等待死亡的最后几分钟,紧拥儿子痛哭不舍。

这样生命的阴影,智坚不曾反覆诉说,只让它幽幽潜藏在心底,且夹杂在更多斑斑剥剥的记忆里,让人无法察觉。

他的童年大都待在家里,爬上床爬下桌爬进房间爬进厨房,脚趾关节因双腿拖行磨得皮开肉绽,每天只能躲在大门缝后,看着其他小孩嬉戏,跑来跑去,羡慕极了。十多岁时,路上素昧平生的老太太突然朝他吐口水,恶狠狠地咒骂:“死掰咖,前世人做太多歹代志,这世人活该有报应!”他像灵魂被抽走了一般,整个被掏空,恍恍惚惚,心里涌现出无数个缺口,数不清的悲伤,从缺口灌进身体里头,挡都挡不住。

惨淡的年少时期,他老是哭,今天哭完了明天哭,就算哭了几个太平洋的眼泪,总是尽力隐藏悲伤,就怕替困窘的家增加负担。然而年轻的心总是易感的,外界的冷潮热讽,让他想死的念头愈来愈频繁。他想过跳海,走在沙滩上举步为艰;他想过跳崖,单凭拐杖却上不了山,自己也没那样的勇气。障碍果真是障碍,就连求死都不能得。

“以前遇到痛苦挫折,我跟我妈说,当初你为什么要救我,为什么不让我死了算了?你知不知道我活得多痛苦?现在回想起来,觉得自己怎么这么残忍,竟然跟妈妈讲这种话,真的很对不起她。后来我会这么拚命,做这么多事,我觉得背后有一个东西,就是想证明她那么努力把我救回来是对的⋯⋯”说到这里,他不断用手搧着眼睛,不让自己哭出来,“啊,讲到这个没有哭,真好!我愈老愈爱哭⋯⋯能哭能笑的人生,其实还满美的!”

很长一段时间,他觉得自己是两个人,一个是开朗阳光的他,一个是自卑退缩的他,而他从来只把阳光的自己带出门,把羞耻藏在衣橱里,不让别人知道。他努力藏好悲伤,不让别人看见,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做,才能让这两个人变成一个。

时间的流逝,以及年纪和经验的累积,他发现人生最大的难题在于无法接纳自己的身体。原地踏步,只会让生命腐朽,只有走出自我,才能重新出发,他决定从熟悉封闭的环境出走,寻找其他的可能。他参与障碍者社团,结识了际遇相似的朋友,路上看到障碍的陌生人,试着对他们微笑⋯⋯。

一旦坦然接受身体的残缺,原本生命的阻力,反而成了成就与肯定的动力。二十九岁,他接纳了身为障碍者的事实,也确认了自己同志的身分。

“有时候想想,好可惜喔,我二十九岁才进同志圈,晚了人家三分之一的时间,美好的肉体都没有让人家有机会品尝,真对不起我自己⋯⋯唉,身为小鲜肉,那是多么骄傲的一件事啊!我都没有领略过,现在就算幻想也幻想不出那种感觉,再怎么努力都回不去了。”他半开玩笑说。

他的爱情之路有点坎坷,表白老是遭拒,一而再、再而三地受挫,让他以为自己是堆垃圾,没有人爱。他独自到新公园(如今的二二八公园)闲晃,看到有位俊美的男子敞开衬衫,露出六块结实的腹肌,那样的画面,真是太美了。他低头看看自己,有六块组成一块的大肉肌,这样的身形,在追求精实肌肉的同志圈,就连一夜缠绵也不可得,怎么办?

他决定主动出击,展开大胆的冒险。

智坚的文笔极佳,他在“精虫冲脑会死人”一文中,把障碍者对情欲的渴望与无奈,描写得活灵活现:

记不得,在忍了多久后,我决定要好好去解放身体。去了那个曾经不知徘徊在门外多少次的三温暖,接连好几次地在楼下入口,望了又望。骑着改装的三轮车,在附近绕了又绕。在午夜时刻,看着男人们,从那大楼进进出出,心中好不钦羡。羡慕那要进去的人,可以好好地解放紧张的身体。羡慕那轻盈步出门口的人,在忠孝西路的天桥迎向极乐,而我却成了夜里、在这滞留找不到出口的鬼魅,无法投胎转世。

我要老实地承认,精虫冲脑,会死人的~最后的理智不再理智,走!爬着也要爬进去,只要能倾泻一池的欲望,死也值得!决定把铁鞋留在家里,撑着拐杖,四个轮子时速各五十地冲到了大番(编按:曾是台北最知名的男同志三温暖)。我告诉自己,不要想!什么都不要想,只管停好了车,给它一步一步地走进去,电梯给它按下,电梯门一开,就直接按下大番楼层。(推荐阅读: 为何假设身障者没有情欲?讨论“手天使”前该听的真实故事

心跳如战鼓般地咚咚作响,好似战士要进入不可知的蛮荒原始丛林,只要电梯门一开,就拿起手中的盾箭大干一场,只要往前冲,开出一条血路⋯⋯在心情忐忑不安中,电梯门开了,晕黄的灯光里,没能看清室内,我握紧了手中的盾箭,却冷不防地一阵脑筋空白,冷汗直流(还没泡三温暖呢,全身都已汗淋潸潸),尽管这空间有强大的冷气,但我想到的是“完了!我手中拿的是拐杖,见杖如见朕!”我只要走进去,“残”迹败露马上见光死⋯⋯一阵犹豫中,“欢迎光临”四个字,也随电梯门阖上那一刹那,声音渐渐远矣~

电梯人道:“一楼到了!”我又回到了人间大地,“不!不!”心里的我呐喊着,就今天,今天一定要给自己一个交待,赖活不如好死!电梯给它按下去⋯⋯

豁出去了!缴了钱,拿了毛巾和置物柜锁匙,到了更衣间,想也不想地脱光身上衣物,旁边有光不溜丢的男孩,我却一眼也不敢瞄。才把置物柜给锁上,起身时,看见自己细白的“鸟仔腿”,二话不说迅速地把浴巾给围上,撑着拐杖,找到浴间,快速地把身体冲洗一遍,不敢大方地四处看看,却觉四方都投以异样的灼热眼光 (或许根本没人看,心里有鬼!),冲完水,目光搜寻了附近有一间,烘烤功能的房间,就撑了过去,门一开,才走进一小步,不知地板湿滑,而摔了一大跤,那种不只人撞到地面的声音,还连拐杖互撞唉嚎的声响,在寂静的三温暖里,显得异常大声。

顾不得身体的疼痛,想法子快速地把身子给撑了起来,坐在旁边的木板上。因为声响缘故吧,有人冲了进来,问有没有事?爱面子的我,一派轻松地说:“没事,只是拐杖倒在地上,没事没事⋯⋯”但皮肉可痛着哪~之后,陆续有人进来, 但没人要对我上下其手,心中的落寞油然而生!我把怨气都怪在我的兄弟上(喂~想到哪了!我是指,死都要跟我拜把的拐杖啦!)。守株待兔不成,总不能把钱砸到水里,都没涟漪吧!我决定今天一定要达阵,否则今天⋯⋯不回家⋯⋯。

走过电视间,擦身而过的人肉森林,我都如鬼魅般的,没在人群里产生火花,充其量算鬼火吧!我如隐形人般地透明,真的很透明耶,只围了一条围巾,和赤裸差不多呢!到最后累了,我才不得已地爬上楼(事前我不知有楼上?!天啊,没支架撑着上楼梯,累毙了⋯⋯当时还想问服务台有没有电梯上去呢,但如去问会不会太好笑了?我还期待三温暖有无障碍哩~且又顾虑还要走回湿滑的淋浴区,更危险而作罢)。走到休息区,进了房间,稍作休息⋯⋯之后,我才落荒而逃似地离开了。

啊?你问我有没有“做”哦?嘻嘻~想也知道,我不是说了,不达阵不回家吗!那么辛苦,如还不能身心解放,那你看到现在的我,一定是疯了!(不过,重障的我,再加上疯了,还是重度耶!)因为欲望无处宣泄而疯了~但要我再去三温暖,我要思考再三了,除非那天成千上万的精虫追着我跑,走投无路再说吧!

这篇文字写来幽默好笑,但我可以想像,智坚是鼓足多少勇气,克服多少障碍(楼梯、台阶、昏暗的灯光、湿滑的地板⋯⋯)才顺利进去。他运气算不坏,总算成功“达阵”,没有发生意外。若是摔伤的话,店家是否愿意负责?又该如何跟家人解释?里头有太多难以言明的细节了。

当然,他追求的不只是欲望,还有爱情。细腻敏锐如他努力累积爱人的能量,想等真命天子出现时,将满坑满谷的爱统统送给对方。经由朋友介绍,他认识了 Great,两人的罗曼史早已是圈内耳熟能详的爱情童话了。他说起初两人不怎么来电,直到有次相约吃饭,智坚开车赴约才刚抵达餐厅,Great 一个箭步走向驾驶座,替他拉开车门,将拐杖拿出来。这个不经意的小举动,让他发现 Great 的善良与贴心,当场决定:“好,就是他了!”

Great 的体贴,总是自自然然,不留痕迹。两人合买房子正式入住之前,智坚一面整理房间,一面顺手拿了条抹布坐着擦地板,Great 见状大叫出声:“我不要你这样!”智坚一时也愣住了。Great 抢去他的抹布,跪在地上默默擦起来,智坚恍然大悟,原来在骇人咆哮的背后,是心疼,是对他的爱。这是他生命之中,第一次感到有人这么关心他,说时伴随着幸福的泪水。

他们的感情尚未得到双方家庭认可前,年夜饭都是各自解决。有一年 Great 妈妈打电话给他:“今年除夕,你也一道来吧!”原来 Great 郑重告诉爸妈,如果智坚不能跟全家一块过年,他就不回去了。“听到他这么说,我是满感动的啦!”智坚甜滋滋地承认,“现在他爸妈跟我多好啊,什么都跟我聊,反而跟自己儿子没什么话说!”

生命中有了 Great,手边也有稳定的工作,他以为只要把自己顾好,世界就会变好。直到因缘际会做了同志节目,在人海漂浮多年的孽子,总算在广播中找到委身之处,昔日在黑暗中摸索、犹豫、懊悔与坚持的一切,似乎都有了肯定的答案。

从小在寮国出生长大,智坚的国语发音与用字有些奇特,为了一圆主持梦想,他参加广播训练班,想训练口才与胆识,没想到老师认为他的国语不够字正腔圆,善意建议他做幕后就好。这让智坚很不服气,他说:“我这个人是不能这样被建议的,我把她的建议放在心里,但这变成我很大的力量想去翻转它⋯⋯不好的东西,我不会臣服,我想要驾驭!”

然后,机会来了。十多年前,他以 Vincent 之名主持“真情酷儿”广播节目,讨论同志的情欲、权利与爱滋等议题,同理同志的苦楚与愉悦,也同理社会的暗影与光明。他为节目写下一段美丽的文字:“在你无依时,请到这儿来,我借你拐杖重新站起来,之后请记得把它还给我,没有了它,你可以走得更顺、更好,当你找到了自己,请和我一起,勇敢走自己的路,我们会看见—更美丽的新世界⋯⋯”从此,活在柜子的人纷纷打电话或写信给他,诉说自己的祕密、痛处与黑暗,他们以为,只有 Vincent 能瞭解他们的感受,甚至有中国高干写信诉说不为人知的苦楚,他看完之后把所有电子邮件全删了,就怕内容曝光毁了对方。

他在黄昏里挂起一盏灯,收容了同志疲惫而躁动的心,粉丝遍及两岸三地,节目一做就是十年,从小功率地方电台打进商业电台,入围金钟奖。这段难得的人生经验,开启了他对同志文化的理解与体悟,也让他愈来愈认清事实:同志再怎么恪守本分,再怎么努力向上,仍很难得到主流社会的接纳。他决心定走上倡权之路。

外界的支持与肯定,让他充满感激与温暖,然而身体的残缺,仍让他不免惆怅。某年参与同志游行筹备活动,男体摄影师ㄚ莫怂恿说:“Vincent,我替你拍照吧!”他连忙回拒:“你发烧了喔?有那么多身材那么好、有六块肌的同志你不拍,拍我这个残障干嘛?”ㄚ莫说:“每个人的身体都有美的地方,只是你没有看到而已。”他不好直接拒绝,只好以笑代替回答。ㄚ莫既不死心,也不放弃,每隔一阵子就提,最后才让他点头答应。

是什么原因,让他愿意“落去”呢?

“我会答应,是我发现去除同志的自卑感以后,我还害怕一个东西,就是我的身体被别人看到。我一直很不喜欢我的身体,觉得自己身体是丑陋的。然后有一天,我的正面能量又来了,我告诉自己说,好,我准备好了,就勇敢面对吧。拍完照片以后,当下我心里是轻松的,觉得我把人生最后一个负担拿掉了,有种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感觉⋯⋯”他得意地笑了起来:“而且拍了以后,我多了好多追求者耶,这是意外的收获!”

我看过一张他坐在地上,费力穿着铁鞋的照片,ㄚ莫像是用影像抓住了他生命中的吉光片羽,照见了他的内在深处。这些在心上滚了又滚的疼痛,透过照片逼得他必须正面直视。

“那张照片,让我想起我第一次穿铁鞋,坐在爸妈店面门口,下午四点半,一群小学生放学经过门口,拚命盯着我看。那时我才知道,我跟他们是不一样的。那张照片,让我看到了无依无靠的自己,永远只能独自承受巨大的痛苦。我好心疼那时候的自己,一看到照片,就哭了,我跟ㄚ莫道谢,因为他让我看到那时候的我,让我好心疼那个八岁的我⋯⋯。”

智坚放下了对障碍身体的执念,可惜我们的社会却没有。

有公园标示写着“狗跟轮椅不准进入”,气得他与障碍友人连袂抗议,告示牌才被迫取下。捷运电梯旁“请优先礼让身体不便者”的说明清清楚楚,只要电梯来了,乘客总是蜂涌而上,没有人愿意礼让他,他真想把电动轮椅直接开过去,给那些好手好脚的人一点颜色瞧瞧。不过说归说,他从来没这么做过。

那日他与 Great 准备搭公车回家,司机见到他们在站牌旁挥舞着双手,却照样过站不停。这次愤怒的不是他,而是向来斯文的 Great,只见 Great 一个箭步冲到前方,硬是挡住公车去路,怒声要司机给个说法。司机支支吾吾地说,轮椅用的斜坡板坏了,没办法装。他们问是怎么个坏法?司机语焉不详说了半天,才在他们的逼迫下,心不甘、情不愿地把斜坡板拿出来,经由两人口头技术指导,以及热心乘客的通力合作,轻轻松松把斜坡板装上去。

障碍者没有隐身在看不见的角落,或是拐弯抹角的昏暗巷弄,人们却习惯视若无睹。“所以啊,权利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是得靠自己努力争取的!”智坚如此感叹。

二○一○年,他与一群障碍者及其家属、社工及热心人士共同发起“万障权益行动联盟”(日后改名为“千障权益行动联盟”),透过每年一次的游行,凸显障碍者的处境与需求,包括交通无障碍、教育平权、争取就业权益等。在筹备二○一一年游行的过程中,他们邀请“倒立先生”黄明正参与,黄明正建议他们推派代表一起参与,诉求才会被注意,智坚率先提出异议:“我们这群老弱残兵,要怎么倒立?”黄明正说,能不能做到在其次,重要的是,若是现场展现出障碍的身体,不用说明,便已胜过千言万语。大夥陷入一片沉寂,黄明正直接点名:“Vincent,我看,就你来吧!”

“没想到大家就鼓掌通过了,厚,好国民党喔⋯⋯”他大笑说道,“我的习惯是没有人做的事,我就会跳下去。就想说,好吧,做就做!”

活动当天,他只穿了条内裤,在义工协助下用双手撑在轮椅上,倒立了将近两分钟。那是一段惊心动魄、又震撼无比的画面。众人看他强忍着痛苦,露出萎缩双腿倒立的模样,心疼地掉下泪来。

“这就是我的目的啊!虽然不能换来他们对我肉体的欲望,换来眼泪,也不错啦,总比没有好。不过那天我太忙了,匆匆忙忙穿了一件很丑的内裤,有辱自己 gay 的身分!”说罢,我们都忍不住大笑出声。

这回他脱下的不只是衣物,也脱下了深藏的罪恶感。他如此洗除了自我嫌恶,也重建了身体与意识的主体性。

身体是诚实的,能让人抛开无谓的道德枷锁,面对内心对欲望的渴求。几经寻觅,他遇见了 Great,牵手至今已近二十年,但眼见其他障碍友人仍在欲望中挣扎浮沉,他感到难受,而这样的痛苦没有现成出路。直到读了《性义工》深受震撼,也促使他思索究竟能做些什么。

《性义工》记录日本障碍者性生活的困境,以及社工与义工如何协助瘫痪者解决性需求的经历,乍看辛辣耸动,其实深刻动人。作者透过一则则真人实事,带出一个重要观念:性不该被当成一种禁忌,而应带着平常心,以理性的观点看待,对待障碍者的性需求亦然。其中让智坚印象最深的,就是书中提及日本 White Hands(白手套组织)、荷兰的 NVSH(荷兰性改革协会)、SAR(媒合另一种关系基金会)等组织提供障碍者性服务的做法。

台湾是否可以仿效这样的做法,协助障碍者从爱欲中得到快乐,而不是束缚、枷锁或罪疚,进而将欲望转化为生命的能量?

只有更多人加入议题倡议,障碍者的需求才能被看见、被实践。基于这样的理念,他与同志运动战友郑智伟等六位男同志整整讨论了一年,在二○一三年成立了台湾第一个性义工团体“手天使”,免费替障碍者提供性服务。

智坚原以为团体成立之后,他只要负责幕后工作,其他抛头露脸的事,就交给口才更好、长相更帅的夥伴吧。但老友智伟拚命游说他出面,他笑称:“你们推我出来,是以为我坐轮椅,就算要跑也跑不掉喔?”但智伟的话深深打动了他:“若是你出面,手天使的主张会更具有说服力!”听了这话,他才决定落去,拚了。

手天使成立之初,常有人拿智坚及智伟的同志身分大作文章,批评他们“同志玩不够,跑来玩残障者”。随着申请服务及被服务的异性恋占了九七%,义工群囊括同性恋、异性恋、特教老师的事实,这样的批评已消声匿迹。但外人的无知与误解,还是常让他感到啼笑皆非。有人直接问智坚:“像你们这种人,还可以‘做’喔?”他总是客气答道:“可以啊,你要不要跟我做做看?”记者见他坐轮椅,一脸狐疑地问道:“你不是生病吗?这样还会有性欲喔?”他耐着性子解释:“我没有生病,只是在小儿麻痹ING。如果我真的生病,像感冒发烧的时候,的确是没什么性欲啦,可是等病好了,还是会有啊!”

我听智坚演讲过几次,他每次都说得很清楚,手天使提供的不只是打手枪、满足性欲等纯生理服务,而是想挑战主流社会对于性的暧昧、不可言说的禁忌,唯有透过理性的沟通,让更多人瞭解障碍者的需要,他们才能拥有身而为“人”的尊严。只可惜通常媒体对他们的理念没太大兴趣,报导总是往煽色腥倾斜,但智坚倒是很想得开,他以为只要按着计画走就好,反正做运动就是要推广理念,必须高调到整个世界都看到,这是非常时期必要的策略。

外界的毁誉,我知道他承受得住,我担心的是以他柔软易感的个性,面对那么多受苦的人生,要如何处理个人情绪,不受到干扰?

他没有说话,静静思考了一会,缓缓谈起处理个案的诸般经验。那么悠长深邃、斑斑血泪的故事,就连旁观者听了都不忍极了,何况是真诚交心的他?据我瞭解,许多受服务者至今仍常与他连络,诉说黯黑角落的幽微心情,倾吐对未来人生的迷惘,所有好的、坏的、有趣的、悲伤的事,他全都接纳,无一例外,手机二十四小时不敢关机,就怕遗漏了一通需要他的电话。

我以为智坚对他们的心疼,有部分原因是那怯弱的嗓音,就像自己生命的回音,而他大老远就感觉得到那难以言明的哀伤。抚着对方的创痛,如同抚着自己的创痛,他觉得拯救那些无望的心灵,自己有很大的责任。只是没日没夜的投身运动,Great 担心他羸弱的身子承受不住,劝他别那么累,智坚却认为做运动必须不断冲撞,除非决定不做了,他才会停下来。

过去若是碰到不如意,智坚就会告诉自己,至少努力活到五十岁吧,等五十岁才离开人世,也不算太不孝顺。他小时候许过一个愿望,希望可以活到五十岁。如今,他已经五十五岁了,他认为这是老天爷的厚待,要他多做点什么,所以每多活一天,都有种“赚到了”的感觉。

“我跟我妈说,我这辈子努力做那么多事,就是希望有一天,不管你是在天上还是在世上,会很骄傲曾把这个儿子从老天手中救回来⋯⋯有一天,我会证明给你看!”我彷佛听见了那上扬尾音下的颤抖。

一个人对抗悲伤的方式,决定了他会成为怎么样的人。经过多年的努力,智坚终于在幽暗的谷底找到了菩提。

《幽黯国度:障碍者的爱与性》

本文经卫城出版社授权,未经同意请勿转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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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un 25, 20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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